2009年3月1日 星期日

可以

和曾經一起長大的童年朋友談起話來,朋友說最近很受自己童年困擾。我問他會怎麼形容自己童年,回答是: 「痛苦。囚禁。」簡單的回答,我心裡很受震撼。

曾經一起長大,我見過朋友的媽媽打他,記憶中一班小孩在玩著,朋友的媽媽喊他回去,他一走到媽媽身邊,媽媽鞭籐瘋狂打在他身上,他哀號慘哭。那一幕,在我心裡是恐怖的。

表面看來,老友家庭再正常不過。父母都很愛孩子。

是正常吧,上一代的父母,對兒童心理較無認識,對個人心理亦無認識,並不自覺自己如何給孩子留下創傷。

和朋友的談話告一段落時,朋友說:「現在才發覺生氣自己媽媽是正常的。」呵,之前一直困擾他的是這個。

華人文化裡有孝道,父母大過天,成年後的孩子們要面對自己曾經被父母所傷,障礙特別大。往往因孝道而卡在一個關口,無法前進。

彷彿說了父母不是便等於不孝。不敢對他人說,亦難以對自己說。

事實,父母用他們所懂得的方式來愛孩子,不等於他們不會傷害到孩子,我只能說那傷害不是故意的。但傷害存在了,若沒個出口流露、表達,傷害會永遠持續。

可以生父母的生氣,可以憤怒,可以憎恨。因為,人是人,人有情感,有感受,在父母面前孝道當前,人也還是人。怒氣與憎恨是人的陰暗面,面對自己的陰暗面,接受它的存在,讓成年後的自己聆聽年少的自己,當年那其他成年人不曾聽見的哭訴,那麼,裡頭那孩子,才得以向前邁進,過去才能成為過去。

當然,說的不是去和父母對罵。而是允許自己的感受,允許創傷的存在,允許那個空間,和可以信任明白聆聽的朋友談,寫日記,寫小說,寫散文,和自己對話,見輔導,畫畫,寫詩.....讓情感表達。

後記:

寫了這一篇之後,我同是輔導員的朋友給我下面的留言:

「加愛,這是我覺得許多的輔導員都做到這裡的地方,帶著個案把情緒發洩出來而己,但這很危險,情緒出來後是要收尾的,唯有要帶著愛,才可以向前.

我記 得海寧格大師說過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有屬於我們的特別父母親,父母親有一點是會決定我們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因此,要真正的接受我們的生命,我們必須從父 母那裡接受過來,如果我們拒絕父母其中的一個,我們就拒絕了我們自己的一部份.那麼,我們就會失去力量,也失去快樂與幸福.所以如果做與父母的關係,最 後,我都會要個案看著他們的父母,完完全全地以他們的本來的面目去看待他們,一點都沒有願望說他們應該怎麼樣的不同.我要他們對父母說,是的,我從你這兒 接受到我的生命,我帶著愛來接受,也帶著感激.

從父母那,我們接受生命.關於生命,我們父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一點都沒有關係,不管他們是好或壞,關於傳遞生命這件事,所有父母親都是一樣的.因為做為父母親在傳遞生命這件事有特別的意義."

我們一直在說接受自己,做自己,看看我們的手,看看我們的腳,再看看我們身上各流著他們一半的血液,所以只有以本來的面目去接受父母親,尊重父母親,我們才可以說我們接受了我們自己.

與你分享...」

把這留言放這兒,補充我之前所疏忽的。

感謝我的朋友。

2009年2月28日 星期六

輔導

寫這部落格,主要是希望大家對輔導多些認識。

何謂輔導?很多人對輔導的觀念是輔導員會教你怎麼做,給你答案和方向。事實,完全相反,我所認識的輔導,是不教你怎麼做不給你答案及方向──除了認知行為輔導。

教導,給答案及給方向,比不指示、不給答案、方向來得容易。一般人際關係裡,和朋友親人談到心事,反應通常是告訴你該這麼做或那麼做;輔導不這麼做,是因為相信每個人裡頭都有自己的力量,直接給答案等於否認了那個人的力量,把對方的力量拿走,而沒讓他培養自己的能力,從經驗裡成長。

同時,你給的答案未必是真正屬於對方的答案,只有自己摸索出來的,才是自己的答案。每一個生命都是獨立的個體。

直接給予答案及指示,裡頭往往是營救心態,看見他人難過了不好受了,自己心裡隨著不好受,想營救的,是自己那不好受的心情,告訴了對方怎麼做,對方接收了,好過了,自己心裡便也好過了。脫難了。

陪著一個難過痛苦的人,比較不容易。裡頭,我想也在於,你有沒有能力允許自己難過痛苦;越不能承受自己的痛,便也越不能承受他人的痛。

輔導做甚麼?首要的,是懂得用心聆聽,不是聽說話的表面,而是聽言語背後的感受,更多說不出來的話。應用輔導技術,幫助對方理解自己的傷與痛。陪伴對方經歷那傷與痛。讓對方與自己的感覺接觸。允許一切情感的表達。支持及關愛。認同。信任。接受。誠懇。建立關係。給予對方不同的經歷,由經歷裡體會、學習、成長,找到自己的力量、答案及方向。

說起來廖廖數字,那過程,往往是漫長的。

2009年2月25日 星期三

感覺

我的講師們常愛和我們用的話是in touch with yourself, in touch with your feelings.(和你自己接觸,和你的感覺接觸。)

整個輔導課,所有講師及導師都努力於要我們知道自己的感覺。必須和自己感覺接觸,才能和自己接觸。

講述事情,若沒表達到感覺,必定被問,你的感覺是甚麼?有時被問到,還真的講不出自己的感覺。得不停摸索。

這是輔導主要訓練之一。

一定要往內探討自己,探索自己內心與情感,不然,怎麼去嘗試體會輔導對象許多說不出來的感覺?

精神病患(輔導見許多精神病患),時常是和個人情感分離的。

我們很容易以為自己知道自己感覺,但認真詳細想想,許多感覺卻是說不出說不清的。

因為所有感覺背後,都有許多故事。和某人約了見面,那人遲到半個小時,我很生氣,生氣的表面理由是他不守時──就這麼簡單嗎?以我自己為例,守時守諾一直是我堅守的原則,他人不守時不守諾,我的反應會很大,不會淡然處之。很多年後,我才明白,不是因為書本這麼教,不是甚麼禮義廉恥教育,是因為我小時候的創傷。

小時候父母曾經答應了我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沒守諾言,然後若無其事。一而再再而三失望兼感受被忽略後,我很受傷,心裡狠狠打定主意,再也不相信父母的諾言。

因為不願再受傷。

因此堅持自己必守諾言。

明白了自己的感覺後,我才開始得以放鬆。

不停往內探索,許許多多感受,漸漸理出頭緒,得以釋放,漸漸活得自在、快樂。

2009年2月22日 星期日

憤怒

卅以前的生命,我一直以為自己脾氣很好。

還真的是沒發過大脾氣。

說到脾氣,我想起的總是小時候,那個下午父母吵架了,爸爸發了好大的脾氣,抓起旁邊椅子,碰然摔在書桌,那感覺真像行雷閃電,我看見椅腳折斷桌子凹裂,爸爸手掌流血。

被嚇壞了。潛意識裡跟自己說了吧?我不會這麼衝動,不會這樣子發脾氣。一直都很不自覺地努力控制自己脾氣。然後以為自己脾氣很好。

直到某日和伴侶吵架,盛怒之下手邊抓起甚麼碎然大摔。

我終於看見自己的怒氣。

圍攏自己的泡泡終於破滅。

很受驚嚇。我,和我父母一樣。我一直要擺脫的父母的陰影。

我,並沒有比他們更好。

那是很痛的領悟。

我面對了。沉思了。痛哭了。接受了。原諒了。

原諒了父母,原諒了自己。

終於體會了父母裡頭的痛、無奈、挫折、沮喪、懊惱。與,恐懼。

憤怒的背後,是恐懼。

那之後,才學會了接受憤怒的存在,憤怒的意義。看見人家生氣了,或自己生氣了,不再害怕。

2009年2月15日 星期日

靜默

我覺得,做輔導,和個人的修為(way of being)很大關係。

輔導員應該不停學習及成長,不停認識及開發自己。一定有可以學習、成長的的空間。因為生命不停變動。

得承受得起自己的生命,及自己的陰暗面,才得以承受他人。不可或忘,來見輔導的,一般都感覺生命難以承受,自己的陰暗面難以面對。

譬如說能不能和自己安靜相處。

輔導技術有一招是use of silence。靜默是有它的意義的,可以學以致用。

有一次講師給我們的活動是靜默。同學或二或三,坐一起靜默三分鐘。你以為三分鐘很短時間?和他人一起面對面靜默三分鐘,你很可能會非常不自在,很可能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特別難過,那三分鐘。

我和另兩位同學作伴。靜默著,我感覺我的同學S,很奇怪的,感覺他broken to pieces。覺得他彷彿在分裂著。

活動完畢,向講師報告。S說,他看著我,看著一起的另一位同學,心裡掙扎該如何給到我倆公平的關注,感覺自己的心分裂。我聽著,啊!忽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感覺。

靜默的時候,我們可以感受、聽見許多。據說,人的溝通,言語只佔了卅巴仙,其他七十巴仙,是身體語言及其他的,靈性的溝通。

而學習和自己安靜相處,不容易。我們的生活習性是,用言語及活動將所有空間填滿,以掩蓋潛意識裡的許多焦慮感。

和自己安靜相處,我覺得是一種修練,個人的修為。

眼淚的意義

輔導班上講師常說的一句話是:Get in touch with your feelings!(接觸你的感覺。)

之前的我是個理智型的人,童年有甚麼不快樂嗎,我明白,父母都有他們的苦處。誰傷害了我嗎?那該是無心之失。我很孤獨嗎?生命本來就是孤獨的。甚麼都有一套理解的方法,很理智很獨立地生活著。

那沒甚麼不好。問題只是,理性與感性有欠平衡。完全忽略了自己內心的感受。我曾經被傷害,被背叛,被遺弃,很孤獨,很傷,很痛,那些感覺呢?去了那兒?消失了嗎?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在我裡頭,躲在內心最陰暗的角落。被忽視。

後來的許多眼淚,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浪濤般的眼淚,是它們。年月已久,我想不起它們的模樣,想不起它們的存在,想不起它們的名字,但它們一直都在那兒。

輕輕呼喚一聲,全奔湧而出。

流了許多莫名的眼淚,漸漸地,我的心輕快起來。可以納入新的意義。生命的意義。

那,是那許多眼淚的意義。

2009年2月14日 星期六

眼淚與成長

第一次去見輔導,因為我愛的人精神飽受困擾。心愛的人和我商談後去見輔導,見了輔導回來,大發脾氣。我不明白。

那段日子的生活很緊張,充滿恐慌。心愛的人說,輔導員說他是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創傷後心理壓力緊張綜合症),說時,語氣帶點鄙視,同時間,像個孩子,彷彿明白了甚麼,卻不盡然,孩子似的,理解不了自己,便表現生氣、受傷。

兩個人日子很混亂充滿憤怒地過著,心愛的人打死不再見輔導,這麼樣的日子過著,我想,那好吧,我去見輔導。希望自己因此表現得快樂,因此得以鼓勵他再見輔導。

我告訴輔導員自己來見輔導的原因,敘述眼前生活的緊繃。相當公式化的報導。輔導員聽著,許久,輕輕說道:It's so difficult!(這是多麼困難!)我眼淚在那剎那塴堤。我一直咬緊牙關撐著,不知道自己撐得多辛苦,直到輔導員說的那句話。

我見了那位輔導員一年半,十八個月,整整十八個月,每個星期的同一天同一個小時,我眼淚無歇止地流。

哭我之前生命裡所有不曾哭出的眼淚。許多許多,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不受控制地哭。

然後,我開始成長。夜晚睡覺,夢裡漸漸地看見顏色。

2009年2月11日 星期三

對話

輔導班的另一個活動是對話(Dialogue)。

所謂對話,是一個人講著話的時候,其他人完全安靜聽,不管多久,直到說話的人把話說完。而對話是一對一,這說話的人針對某人說話,話說完了,對方回應,回應完了,另一方再回應。一來一往。一次只有一個人說話。為時多久,在於說話的人。把要溝通的溝通到一個段落為止。

幾年前回家鄉探訪,在朋友家聚會,談著話,我驚覺,天呀,原來大家的交談方式是不斷打斷對方,不斷插嘴。我看著一位朋友企圖要說些甚麼,開了頭被打斷,捉著機會再開頭,又被打斷,第三次,第四次,結果朋友由頭到尾沒說到自己要說的。我真傻了眼。

簡直是看誰說得快說得夠大聲就說到完嘛!

當然我明白這是正常社交場合情況,熱鬧嘛!但若要溝通,這麼樣還真行不通。

輔導班的對話,主要目的為讓同學們處理相互間的移情(Transference)及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移情及反移情是無處不在的,喜歡一個人或討厭一個人,往往問題不在於那個人,在於你對那個人的移情或反移情效應。

關於移情及反移情,下回再談。

說回對話,在班上定時定候地對話一番,我實實在在體會了聆聽對溝通的幫助之大,多大的誤解心結,只要肯聽,尊敬對方的感受,尊敬對方所要說的,不急著為自己辯護,首先便讓對方心裡好受了,接下來的溝通便有了基礎。

對話,你說時我用心聽,我說時你用心聽,我發覺,把同學們的關係拉得很近很近。那是多麼難得、親密的關係啊!

2009年2月9日 星期一

聆聽

很記得輔導課的第一堂課;講師給大家活動,跟旁邊的同學談你的最愛(pet love)及最憎(pet hate)。然後聽的人報告自己所聽到的。

我跟旁邊的同學說,我沒有最愛呢,也不覺得自己最憎甚麼,我沒有很強烈的感覺,那種充滿情感的,「最」。同學說,怎麼可能呢?總有喜歡的和不喜歡的吧?我說,嗯,我可以說自己喜歡看書,但那不是「最」,看書只是我的生活習慣,不是因為我對它有甚麼強烈情感,有時間我就看,真的太忙我不會強烈想念。不喜歡的,嗯,我不喜歡人家佔別人便宜,剝削人;我不喜歡這種行為,但不致於去憎恨它,因為覺得很多時候那做著的人並不真正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同學報告他聽我說了甚麼:最愛看書。最憎佔人便宜,剝削人的人。

我聽著,真的,晴。天。吡。叻。怎麼可能!?我耗了那麼多口水解釋自己!

那一課講師要我們學的是,聆聽。那一天,我老老實實地上了一課。真真實實地體會到用耳朵聽和用心聽的分別。

西門和卡芬哥的Sound of Silence是有這麼一句的,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聆聽,不是坐在那兒,耳朵聽著,聽著的是聲音;沒聽見那聲音裡頭的情感感受。

聆聽,不是坐著不出聲,肉體做出聽的樣子,一顆心虛遊太空,腦子裡和自己喃喃自語。

聆聽,不是聽自己腦子裡所說的。自己的約定俗成觀念與概念。

聆聽,是用一顆心去聽,去感受,聽對方所說的,感受對方的話語。

聆聽,是一輩子的功課。

我曾經看一對夫婦吵架,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說個沒停,都掙扎著要對方聽見自己,可兩個人都沒聽見對方所要表達的。話說了許多,卻根本沒有溝通。

要溝通,第一樣就得懂得聆聽。

有沒發覺,聽著別人說話的時候,自己腦子裡想好了要說的話,迫不及待地等對方口氣一緩,便忙忙表達自己腦子裡所想的?有沒發覺,當想著自己那急著要說出來的,其實已沒聽進對方所說的話?

2009年2月6日 星期五

關於直覺

這是一個真實故事,關於直覺。

消防隊接到電話趕到某火災現場。有效率的滅火牵渉許多知識及分析,消防隊長在現場觀察衡量後,決定可以派隊員進入燃燒著的建築物裡往內撲火,那是最快速有效的方法。

十二位消防隊員進入建築物內,隊長在外繼續觀察。進況良好,火勢減小。

可忽然間,隊長強烈感覺不安,他說不出是甚麼原因,只那不安將他完全籠罩,電光火石間,來不及細想,他覺得必須命令所有隊員退出。通過手提無線電話,他傳達命令。建築物內的隊員接到命令,卻有點兒猶豫,因為滅火進況良好順利,火種看來被撲滅了,便手提無線電話裡和隊長表示一番,可隊長堅持:「這是命令!馬上全員退出!這是命令!」

就在全隊退出建築物的剎那,轟然巨響,建築物大爆炸。

如果隊長沒聽任自己當時看來不理智的不安,那當時的直覺,十二位消防隊員必喪命現場。

起因是回火(backdraft),室內氧氣被燃燒完,室外氧氣進入,氧氣燃燒溫度高升膨脹而引發的爆炸。

後來隊長重看當時攝下的錄映帶,慢慢地才理出了頭緒,在那電光火石間,在他理智尚未整理出所有訊息前,潛意裡他已知道回火將發生,大爆炸將發生。

原因: (一)四周的火光呈橙黃色。(二)四周不尋常的安靜。(三)煙霧不由建築物內往外湧,而由外頭倒湧進建築物。這些,都是回火的徵狀。

要說的是,一般上人們抑賴理智來生活,可理智只是人類潛能的一部份,我們的潛能,我們的潛意識,是更強大的;而直覺,往往是潛意識裡許多未及分析的知識與經驗。很多時候,我們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就譬如做警員的,在面對危險時,往往得非常直覺本能地反應,不得慢慢以理智分析是否該這麼做那麼做,是不是太不理智。

要說的是,直覺,可能顯得不理智;但直覺是人類潛能的一部份。

2009年1月31日 星期六

Self fulfilling prophecy

唸心理學的時候,學會了這個名詞,Self fulfilling prophecy,自我實現預言。

那之後,便發覺日常生活裡這類自我實現預言無計可數。

這是人類生活裡一直都存在的現象,廿世紀一位社會學家Robert K.Merton正式將它定名。

所謂的自我實現預言,是那事情本來不是這樣,可你認為它是這樣,然後你的認為將本來不是這樣的變成了這樣,結果你實現了自己的預言。

舉個例子,一對情侶,女的某天看見男朋友比較安靜,心想啊對方是因為昨天那件事生氣了,便跟男朋友說,你生氣啊?男朋友其實沒把昨天那件事放心上,被問到,也沒多想,沒有啊,生甚麼氣?女朋友心裡認定了對方是生氣,生著氣不講出來呢,便說,生氣就講嘛,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生氣,老是生氣了不出聲!男的這會兒開始感覺一點兒氣了,甚麼生氣了不講,明明沒生氣!可女的心裡是認定了,不停追問下去,言語間一來一往,男朋友終於被惹到當真生氣了,「我現在就是生氣了!」冒出口,啊,女朋友便實現了她的預言:是不是?!我就知道你生氣!

由頭到尾沒發覺是因為自己預言/認定了對方生氣,才惹到對方生氣。

明白了自我實現預言後,我時常留意及檢查自己對他人的感想及種種觀念,事情當真如此嗎?還是那只是我個人的想象罷了?不停地學習開放與客觀,學習不認定一定是這樣或一定是那樣。

2009年1月29日 星期四

關於潛意識

和朋友談話,談到潛意識。

關於潛意識,我覺得我們不知道的還太多。

我們只知道我們知道的。不知道我們所不知道的。

關於意識,我知道的是,意識可分為unconscious(不意識,不知道,盲點), subconscious(潛意識), conscious(意識、理智)。

潛意識,subconscious,半浮著等待著被意識到的。

由潛意識到意識是一個探索的過程,輔導工作裡的其中一部份便是讓當事者逐漸地經歷這過程。逐漸看見及明白自己的言行舉止感受如何被潛意識控制。

除了對話,音樂、美術、詩、文學、舞蹈、戲劇等等都是可用的媒介。

想了解自己的潛意識,最直接的方法我覺得是和自己對話,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然後問為甚麼,為甚麼我這樣反應那樣反應,這樣感受那樣感受。

我認同尼采說的,all human relationship is a power struggle(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是權力掙扎),那權力的掙扎是很潛意識的運作;他指的不單單是我們日常生活裡看見的一些權利慾控制慾特別強的個案;若加以留意,特別是伴侶關係,很容易發覺這種權力掙扎現象。父母和孩子之間也常看見。基本上,那是很自然的求生本能,我們需要感覺 I'm in control(我有自主權──我存在);我想尼采並無鄙視的意思,而是理解那是自然及必然的現象。

而這權力掙扎,探尋個人的存在,我覺得,是非常潛意識,外在看不見的運作。

後記: 朋友寄來一段文字與我分享,關於潛意識;我讀了覺得非常切合這篇文字所說,將之抄來。

"Photography - both the craft and the art - helps me to be. It allows and enables me to live creatively, which is to honour Creation and my own existence. As I consciously pursue my craft, my concerns, anxieties, fears, loves, hopes, and dreams bubble up from my unconscious. In this meeting of the conscious and the unconscious, I can acknowledge my wounds and experience healing."

Freeman Patterson, ShadowLight



2009年1月17日 星期六

被照顧

那一天倫敦狂風暴雨,打落了好多樹枝。

那一天我們聽到消息,同學祖發生車禍,腦袋被醫生取掉一部份以舒緩腦內高壓;祖陷入昏睡。

我們坐在那小小空間,同體感受生命的震撼。我眼淚不停地流。心顫抖不歇。

待放學,同學們堅持不讓我騎腳車回家。說風太大,太危險。要用車子載我。

我笑,比這更大的風雨我都騎過,我沒事。

同學們繼續堅持。我心裡明白。道謝。我說:「我不習慣被照顧。」

講師說:「也許,可以學習被照顧;那麼,你可以允許輔導對象被你照顧。」

是的,我自小獨立,真的不曉得該怎麼樣被別人照顧。我總是甚麼都嘗試自己面對,自己解決。從來不表示軟弱。從來不知道該如何表示。

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家人不知道,朋友很多不明白,明白的,看不見我允許被照顧的空間。

現在,我明白了自己的脆弱,但要如何被照顧,也只看到了一個起點,一隻腳輕輕踏出,輕輕放下。也只跨出了那麼一歩。

2009年1月11日 星期日

和存在主義有關,我外婆的死亡

外婆的死不是我生命中第一次面對死亡。

是我生命中第一次面對至親愛的人的死亡。

一直都感覺自己是孤獨的,心裡最親的人,是外婆。

那一天早上七點,小阿姨打電話來,說外婆不停嘔血。

早上八點,我回到外婆家。

外婆躺在她心愛的帆布床。我摸摸外婆肩膀,叫她,阿婆。

外婆眼張張看我。她知道,我回來了。

我一直坐在外婆旁邊。她不停嘔血,我不停替她抹血。

到現在,仍然記得。永遠不會忘記,空氣裡血液的味道。

起先,血液衝上喉,外婆會抬起頭,把血吐出。後來,她沒了抬頭的力氣,平躺著,血由嘴角噴湧。

我和道外婆會失血過多,會死。我很心痛。同時很仔細地想。

我愛外婆。

我對外婆說,阿婆,你這樣嘔血,失去太多血,不送你進醫院輸血你會不行,我送你進醫院好不好?

那之前一個星期,外婆在陳志勤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她很不喜歡。很不開心。很痛苦。

問的時候,外婆已完全無力。可是我看見她努力,掙扎。我看見外婆的眼神。我看見外婆說,不。

我很傷心。我知道外婆要去了。

我很快地在腦子裡想了一輪。決定我承受得起後果。

我覺得我必須尊重外婆最後的意願。

阿姨,媽媽,問我,是不是該送外婆進院?

我很簡單地說,外婆不要進院。

我看見害怕,不安,不懂,不知道的身軀。

但我是永恆地不被動搖的。

我甚麼都沒多說。只是沒有人要來動搖我。

坐在外婆旁邊。後來的血,不再是液體,是綢濃的血塊。

外婆平躺著,黑黑的血一塊塊冒出嘴角。

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安靜地,不停地替外婆揩抹血塊。嗅著那刺鼻的血腥味。

空氣裡濃重的汅血的味道。

終於外婆吐出最後一口氣。

當然,喪禮上,有人指責我不送外婆進院。

我的回應,只是一個眼神。

2009年1月5日 星期一

存在主義之,死亡

唸著輔導課程時,講師和督導時常和我們強調 Ending,結束,的重要性。

和輔導對象結束關係前,必須給他們極充足的時間及心理準備。

我漸漸明白,生命裡,充滿匆促的結束。

許多的來不及,遺憾。

因為,我們不去面對死亡。

因為,我們願意相信,自己會有更多時間。

因為,我們願意相信,天長地久。

外婆去世的時候年紀不算輕,八十二歲。我沒有心理準備嗎?我有。

可是為甚麼在她臨終之前兩年時間,當她擁抱我,我全身肌肉繃緊?為甚麼我沒有放開,擁抱?

外婆去後我因這點傷痛。

因為,我沒有那樣的想法,可能明天,下一秒鐘,她就不在了。我就不在了。

我有心理準備她會死,我會死。然後我只是一直這麼樣想。

沒有去感受,譬如這一刻,她死了,我死了,那會怎麼樣呢?我會傷心,我會痛,或者她會傷心,她會痛;然後,又怎麼樣呢?

我其實沒有去想深一層,感受深一層。

停在一個點。

在還不是放句號的時候,我放了句號。

匆匆結束未完的省思。

外婆去後,我開始思考。

然後爸爸去世。

那之後,我開始真正學習面對死亡。感受死亡。

然後,我的同學突然去世,我的老人家朋友去世,一個新生的嬰兒去世,輔導對象的伴侶突然去世.......許許多多的死亡,許許多多倉促的結束。

終於我明白,我必須學會死亡,認識死亡,懂得死亡,才能學懂怎麼生活。

2009年1月4日 星期日

一點點經驗之後

寫起這部落格的時候,我是不知道它會怎麼發展的,真的只能見歩行歩,從中學習。

後來無意中做起了網上輔導,是我始料未及。

所受的訓練,讓我知道要做輔導,本身的成長最重要。所謂本身的成長,是不停地成長,時常要自覺,時常要察覺,要自覺察覺自己的心態,時常檢討自己;然後要學習敏感輔導關係裡當事者的感受。永遠不可以忘記,儘管輔導員位置不高高在上,但無可避免的輔導者與被輔導者打從開始位置就是懸殊的──長話短說,就是輔導員應該學習問心無愧地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因為他無可否認地相當程度上有那左右另一個人的生命的力量(power)。

輔導員是可能不是幫人,反而害了對方的。

我一點點的網上輔導經驗讓我發覺,關係發展下去,當事者逐歩深入,內心的情感開始浮面──本身的被輔導過程讓我認識到內心情感的強大衝擊,那感覺是可以像狂風捲落葉的,可以像被強大的急流帶著,身不由己地目不見光不停碰撞,皮開肉綻──當事人若也經歷類似過程,隔著時空,我如何確保他的安全?

輔導關係也好,日常關係裡也一樣,所有轉變的發生必須天時地利人和,條件俱備。

曾經接受輔導,我知道那過程完全改變我的生命,同時我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心力才捱了過來。那時期,我有極強大的支助,我的同學與講師,他們都明白都體會箇中艱苦。

那時期,我不停地頭髮一撮撮掉,俗稱鬼剃頭。靈魂可以堅強,身體不停發出訉息,承受著極大的精神壓力。

要說的是,我個人覺得網上輔導是行不通的。因為我相信情感的必要與重要,因為我相信人不能單單依靠理智來成長,理智可以幫助我們管理生活,但讓我們成長的,是感覺,內心的情感,它們需要有自己的聲音和名字,需要被看見,被認識,需要由陰暗的角落走出來,被愛,被接受。

網上可以做的,我可以和你分享我的經驗,分享我對心理的理解,分享我所認識的生活管理方式,但在網上,其實我不能真正地陪伴你的情緒,陪在你旁邊,陪著你悲傷哭泣發怒恐懼.......。

輔導不是營救,輔導對我而言是個人的成長,靈魂的成長。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再說存在主義

存在主義是很個人主義的。

要說存在主義跑不掉叔本華、尼采、沙特,要追蹤歷史可以挖出有的沒的一大堆名字。現代知名的是Rollo May和Arvin Yalom。這兩個人之前又有其他一些名字。但歷史不是我的興趣。

存在主義基本上也反快樂主義。但我的理論是,既然是個人主義,快樂悲觀都是閣下的事。我的理解是,我是我,你是你,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

Yalom整理出來的,存在主義的四大恩賜(giving)是孤寂(isolation), 死亡(death), 生命的意義/無意義(meaning/meaninglessness of life)及自由意志( freewill)。

現在只想說說孤寂。

年輕的時候,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來的時候我一個人來,走的時候我一個人走。生命是寂寞的。

後來我發現,痛苦的時候,我可以嘗試要他人分擔,但他人不可能分擔我的痛苦。我的痛苦在我裡頭,感受的是我。一如我爸臨終前的痛,我願意替他分擔,但分擔不了。

這,便是孤寂。

我的理解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寂的。有精神信仰的人不孤寂嗎?有家庭伴侶的人不孤寂嗎?可不就是因為孤寂人們尋求精神信仰結婚生子連群結社嗎?

尼采說,我們創造了上帝,我們殺死了上帝(We created God, we killed God)。

後來我認識了孤寂,接受了它,不再害怕。心裡便安和了。

生命對我而言沒有好或壞,只是一個過程。很墮落嗎很爛嗎很振作嗎很積極嗎很消極嗎很憤怒嗎很有愛心嗎,都是個人的選擇,都,只是一個過程。一個經歷,學習,存在的過程。

我不能以自己的好壞對錯去判斷他人。存在主義。

我尊重個體生命,存在主義。

我愛我的生命,我的存在主義。

2008年12月29日 星期一

悲傷

我曾經輔導一位伴侶因一椿小小意外而身亡的女子。

她的情緒,其實我說不出來她的情緒到底該說是甚麼。也許她自己的一句話比較貼切。

她說:′好苦啊!′

我見了她年餘。前面約十個月,絕大部份時候我靜默,她流淚,或哭泣。

那段時間,我去到輔導中心特別留意房間裡的紙巾是多是少。剩下若不多一定拿過一盒新的開了放著。

我想,陪在她旁邊讓她哭,哭了接近一年,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

那時期,如果我說話了,說的是她的感覺。我說,你覺得很絕望.......。你覺得甚麼都不能信任了.........。你很生氣他這樣子遺弃了你...........。通常都是說不完的句子。

如果她說話了,都是哽咽的,話不成句的,眼淚排山倒海。

有時候坐著坐著,我眼淚會泛上來。心裡會痛。會感受到她的悲憤。那些感覺,讓我的心只能夠柔軟。

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半年過去,她的眼淚沒有減少。話說多了兩句,她說,家人叫她過去了讓它過去,都這麼久了,怎麼還去想它,拿來傷心。

我更加要允許她想,允許她哭。

便這樣每個星期同一天同一個時間,陪在旁邊,陪伴她的眼淚。

一年之後的某一天,她穿了雙有晶片的鞋子出現。我見著心裡輕輕啊了一聲。微笑對她指出,她也笑了。

我覺得她多麼勇敢。從死亡裡站了起來。

要說的話,有一位叫 Judy Tatelbaum 的說了:悲傷是需要關注才能治癒的傷口。要想對治和超越悲傷,就須公開而誠實地面對我們的感覺,把我們的感覺充分表達和釋放出來。容忍和接受我們的感覺, 不管多久,一直到傷口痊癒為止。我們恐懼一旦承認事實,悲傷就會擊倒我們。事實上,悲傷的經驗會化解。沒有表達出來的悲傷,才會是永遠持續的悲傷。

2008年12月21日 星期日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投射性認同

投射性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是非常有趣同時也蠻令人心懼的現象。

所謂投射性認同,是當事者把自己所無法承認或承擔的感受投射於他人,而被投射者不自覺的順應那感受而表現。譬如精神分裂者幻覺自己被警察迫害,見到警察時行為表現便如那警察迫害了他,驚懼慌張,而那警察在那當兒感受了對方的情緒,便也覺那人可疑,將之拘捕。

輔導關係裡常發生投射性認同。見了個案,感覺沮喪得不得了,消沉得不得了,感覺很想哭,等等等等,那些,都可能不是自己的感覺,是輔導對象所無法承受承擔的情感,不自覺地將之投射於輔導員身上。

有時候,真會一時間分不清,那情緒沉重得根本理智不起來。我曾經輔導一位伴侶失蹤的男人,談著時,感覺他的伴侶是被殺害了,種種資料顯示。他是很痛苦的,強忍住眼淚,很努力地表現堅強。

我覺得自己喉嚨與心口一團空氣脹脹地。離開輔導中心頭昏昏空空的,好像腦袋被挖掉了,甚麼都不會想甚麼感覺都說不出。

那天淩晨五點我忽然驚醒,一醒過來浮現腦海的是′她被殺害′,恐怖感忽然海水般將我淹沒,眼淚開始無法歇止地奔騰。心裡很痛很痛。

哭了許久,之後才發覺,那恐怖感與痛,是他的感覺。那昏昏空空的麻木,是他的感覺。

認識這個現象的發生,好處是,對方說不出的感覺,你幫他感受了,幾乎是直接的便體會了他的感受,感同身受。然後,你可以把感覺反映給他。讓他的感覺有了聲音,有了名字。幫助他理解自己的感覺。

2008年12月18日 星期四

一點兒經驗

科技的發達,漸漸地大家不用見面都可以有來有往地交往,隔著一道海洋可以不曾見面卻也對對方熟悉得很;廿一世紀的社會。

我是知道有網上輔導這回事的。科技的發達。

寫了個部落格,讀者來信,一問一答往來間,無意中做起了網上輔導。

這一點兒經驗,令我深思,網上輔導當真行得通嗎?

其中最令我疑惑的是,網上怎麽給得到當事者那個空間──那情感宣洩的空間?

輔導關係裡很大的治療,是當事者的眼淚與憤怒;眼淚浮上來了,輔導員會搧一搧火,讓那眼淚流下來,讓它奔騰。生氣了嗎?好啊生氣吧!就生氣吧你生氣啊!更要煽火。平常不得於表露的情感,輔導關係提供那空間。給予當事者一個和過往不同的經驗,讓他因此可以看見新的可能性。

我一點兒的網上輔導經驗,讓我發覺對方不在面前,要做到這點好像很難。幾近不可能。

另外,有時候′當下′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那當下對方的感覺,捉個正著觀望下去往往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這個,通過文字,隔著時間和空間的距離,根本不可能。

也許,往後多探討網上輔導,我會比較明白那裡頭到底是怎麼回事。眼前,我看見的是面對面與隔著時空的差異。